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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除夕
更新时间:2020-01-13浏览人数:3928 次作者:向荣旦来源:原创

题记:我们这一辈人基本上是与新中国一起成长起来的。随着国家的发展,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,尤其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,国家改革开放,繁荣富强,老百姓过上了小康日子。近来天寒,我宅在家中,翻看前些年所写手稿,不禁为自己所写的一篇散文《那年除夕》而感概。由于经历过,有对比,知足常乐!老夫不揣冒昧,将这篇散文发给各位分享。预祝我市广大民建会员春节愉快!



一九七三年,我在河南灵宝县农村教书。那是一个三省交界的穷乡僻壤,与山西隔着黄河相望,离陕西则更近,抬眼往西北边望去,那莽莽苍苍的小秦岭便是省界。

腊月中旬,我所在的公社中学放了寒假。我有家归不得,因为远在长沙的父亲,头上正顶着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的高帽子。当时文化大革命尚处在“斗、批、改”阶段,全家被赶至一间只有十多平方米的小屋里。即使回去,与父母“挤挤一堂”,派出所或居委会隔三差五地来查户口,而且老选在半夜时分,让人活受罪,还不如不回去的好。

当年的豫西农村生活虽然清苦,但在大革文化之命的年代,却依然保持着尊师的传统。学生家长从来不把我当“异己”看待,学生们也十分尊敬我这位来自南方城市的年轻教师。当得悉我未回家过年时,一些学生盛情地邀请我去他们家里吃年夜饭。我为究竟去哪个学生家犯了难,想来想去,还是选择了去班上最贫困的学生杜黑娃家。

黑娃是陕西洛南山区的孤儿,几岁时被他养父杜黑蛋抱到此地。杜黑蛋还抱养了一个略小一点的女娃,叫杜黑女。

杜黑蛋肤色并不黑,他与一般北方农村的汉子一样,都有着古铜色的脸庞,结实的身板。虽说没我高,但个头也有一米七。政治上他更不属于“地富反坏右”这些“黑五类”,他是典型的无产阶级,扛长工出身。当地男孩一出生,父母所取乳名多为石头、铁蛋、腻歪、破碗、狗娃、小驴之类,他们认为乳名越卑贱,越能避祸驱灾。不过黑蛋以及他的养子、养女的乳名全都成了登记在册的大名,这个现象倒不多见。

黑蛋年近半百,从未娶过妻,却“下了一男一女两个蛋”,人家免不了讥讽他,他却是乐呵呵地傻笑。一个单身汉在贫困农村要拉扯两个孩子会有多难啊,黑蛋家顺理成章地成了“生产大队”贫困户之一。

黑娃几乎没交过什么作业,是全班学习最差的。他一放学,就忙不迭地去割可作绿肥用的蒿草交给生产队,以折算工分。好在那时也不大讲智育,学校里经常停课搞什么勤工俭学活动,还美其名日“学工、学农”。我这个班主任最头痛的事就是带学生完成勤工俭学任务。那年学校里给我们下达了编柳条筐的指标,连班主任老师在内,每人十个。说实话我仅仅只编了一个,这一个还是黑娃手把手教我才编成,其余都是黑娃代劳的。黑娃编的柳条筐周周正正,送到供销社个个都是一等品。黑娃文化成绩虽然差,但“学工、学农”是好把式,在这方面他反倒是我的先生。    

那年的冬天特别冷,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好几天,一直到除夕的黄昏里才停了下来。黑娃领着我踩着嘎嘎作响的积雪进了村。杜黑蛋头顶白羊肚毛巾,身着半新青布棉袄站在院门口迎候我。

他家的院子不大,大约不到两百平方米吧。房子是干打垒的。屋顶上盖的是茅草,茅草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。屋檐下悬吊着一根根尺来长的冰棱。房门外的墙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玉米和红辣椒。院门外、房门口都贴着用红纸写的春联。春联的内容富有那个时代的特色,诸如“大海航行靠舵手,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”、“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,河深海深没有阶级友爱深”之类。

进入房门,中间是灶屋,东西向各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。茅舍虽简陋,但还算干净整洁。黑娃告诉我,按当地的习俗,腊月二十九日这一天,各家各户都是要打扫房子的。人们挑开房檐上粘结的蛛网,扫净灶台上堆积的灰尘,换上贴花的新窗纸,在忙碌中等待着那个“一夜连双岁,三更分两年”的除夕。

黑蛋领着我进了东边的房间,整个房间几乎全被一个土炕占着。炕上铺着苇席,炕的一头叠着两床破旧棉被,炕中央摆着一张尺把高的小桌子。我和黑蛋盘腿坐到炕上,黑娃、黑女在中间灶屋里忙活着。炕桌上已摆好了象征如意的黄豆芽和冻豆腐、胡萝卜丝、猪头肉等四碟冷菜。黑蛋给我斟上酒要我先喝,我坚持等黑娃、黑女一起来。我知道,农民是何等地看重过年啊!那时的农村不仅物质生活匮乏,精神生活也十分单调。戏剧只准演八个样板,电影只准放“三战”——地道战、地雷战、南征北战。至于电视,乡下人听都没听说过。我想农民盼过年不光是可以美美地吃上几顿,最主要的还是全家团聚,走亲访友,通过一些传统的形式来送旧迎新,憧憬未来,给心灵带来希望和慰藉。乡下的孩子尤其巴望过年,即使再穷的人家也多少要打发孩子一点压岁钱的,一般来说,还会给小孩添置新衣服。

黑娃平时老穿一件几乎没洗过的已成灰白色的对襟褂子,一条不系皮带的扎头黑土裤,显得邋里邋遢的。除夕晚上吃团年饭时,他换上了一套不大合身的、有着四个兜的蓝色的旧棉袄。黑娃虽有16岁了,但个头只齐我肩高。我揣测他所穿的这套过于肥大的衣服是哪个好心的公社干部赞助的。不过黑娃头上戴的黄色的仿军帽,脚上穿的解放鞋倒有几成新。尽管这身打扮显得十分滑稽,但黑娃挺高兴。他裂开厚嘴唇憨笑着,一双小眼睛泛着灵光。黑女也穿了一件红花棉袄,端着一个烧木炭的铜火锅上了炕。

豫西农家吃饭一般不做热菜的,平时就吃油泼辣子或就着咸菜下饭,即使过年也不过吃顿饺子而已。那里的人见面打招呼总是问,你吃啥饭?绝不会问你吃啥菜?那晚请我吃火锅可算是最高礼遇了。不过火锅里只是几块带皮的大块的肥猪肉加上红薯粉条、红白萝卜一起熬而已。我和黑蛋一家围座四方,一边拉家常,一边畅饮。我不时地开“金丝猴”牌的香烟给黑蛋抽。“金丝猴”是陕西产的名牌烟,过年了才给国家干部、公办教师每人配给两包。黑蛋虽然一一收下我敬的烟,但他却没抽,他说还是用烟锅抽旱烟过瘾。

除夕之夜,小孩子是要守岁的。那时没电视看,户外又冰天雪地的,所以黑娃、黑女也一直坐在热炕上听大人讲古。黑蛋虽说是文盲,但旧戏看得多,说起戏文来一套一套的。那晚他讲的是秦香莲。说着,说着,他突然吼起了秦腔:“包龙图打座在开封府,叫一声驸马爷你听分明……”

秦腔是那一带地方甚为流行的剧种,它起调高,又是长调,不吼出来不韵味。黑蛋讲古绘声绘色,倾注了他爱憎分明的感情,寄托了对为政者应关心民众疾苦的希望。

酒醉饭饱之后,黑蛋给我倒了杯酽茶。我品了一口,微带苦涩,我知道这是用最便宜的砖茶熬的。这种茶用老叶子压制而成,味道虽然不佳,却可解酒去油腻。我抬手腕看表,已近午夜12时了。黑娃、黑女下了炕,作古正经地对着黑蛋嗑了三个头。

黑蛋说: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。向老师就是你们的干大,你们也给向老师磕头。”

当地人把父亲叫“大”,“干大”也就是干爹的意思。黑蛋这样说只是隐喻罢了,可是黑娃、黑女却当了真。他们齐刷刷地跪下给我磕头,黑女还真的喊了我几声“干大”。其实我比他们大不过十岁,岂敢居“大”?我连忙下炕扶起他们,一人给了五块压岁钱。

那个年代在豫西农村十块钱可以买十只鸡,割十几斤肉。学校附近的生产队一个全劳力每天挣十分工,折算成人民币不过两三毛钱,倘若年成不好则收入更少。十块钱在黑蛋眼里不算小数了,他坚持要给我回礼。临走时黑蛋一定要黑娃提着一篮子白馍送我。这些白馍有的做成猪、狗、鸡、鼠的生肖图案,有的呈12瓣莲花形,还有的上面按着几颗大红枣。过年送人白馍是当地的风俗习惯,白馍是上档的拜年礼品。豫西农村旱土多,水浇地少,小麦种得不多,粮食作物主要是较为高产且较耐旱的玉米、红薯。当地将玉米称作番麦,学校附近村庄几乎一年四季都是吃黄色的番麦面馍,和用红薯干磨碎后再压制成的黑色面条。

午夜了,新年进入倒计时。有的人家开始放鞭炮了,“啪”、“啪”地响,引来一阵阵狗吠。黑蛋家拮据,无钱给娃儿买鞭炮,而买了鞭炮的人家也舍不得一次就将整挂的鞭子放掉。他们将鞭子细心地拆散,一只一只地用香点燃扔出去,所以这里过年并未听到“辟里啪啦”的声声爆竹,只不时地听到“啪”、“啪”的单响。与繁华的长沙比起来,这里少了许多的热闹,多了几分冷清与寂寥。   

村子里没有电,家家户户都点着昏黄的煤油灯,但那晚的户外,却银光耀眼。晶亮的冰棱沉沉地压在村口那棵大柿树上,有的枝条都被压断了。放眼四周的田野全是白茫茫的,远处的小秦岭也成了皑皑雪山。一弯如镰的月儿悬在深邃的天空上,不由使人想起宋代词人程垓“月挂霜林寒欲坠,马上离魂衣上泪,问江路梅花开也未”的句子来。眼前的景象是凄美的,我的心情是凄凉的,我不仅深深地怀念远在南方城市的亲人们,而且也在想这一穷二白的豫西农村,何日才能画上最新最美的图画啊。   

过年后的仲夏,我调回了湖南。后来黑娃来信告诉我,他高中没念完就去义马煤矿当了工人。又后来听说他与黑女结了婚。去年洛阳的老朋友来访,我特别问及灵宝农村的情况。他告诉我,“改革开放”后那一带地方已成了名闻遐迩的富裕之乡,原因是与陕西搭界的小秦岭发现了金矿,许多农民都成了掘金的矿工了。

我一直想回呆了六年的灵宝看看,不知杜黑蛋可还健在?黑娃、黑女也应该当爷爷、奶奶了吧?